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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辉老婆

□ 胡晓亚
http://www.66wc.com/system/2017/12/6/122622.html  2017/12/6 10:54:00  错误提交

  
  我的老家在玉壶镇外村外楼。一条名叫芝溪的河流穿村而过,流经外楼的河段称为门前溪,溪边有一棵高大的枫树,据说是村里的风水树。这里民风淳朴。村民平静地生活着,但其中也有些许的波浪.......
   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摄/雷忠义

  外楼祠堂离大枫树只有200米左右,阿辉住在外楼祠堂里。这里住着两户人家,据说都是家里太穷了,连住的地方都没有,就在祠堂边上的侧房里住着。一般有子孙的人都不愿意住在这里,因为村民喜欢把住在这里的男人称为祠堂儿,女的称为祠堂囡,这多少带了点轻视的意思。 
  阿辉的养父是打短工的,年过三十也没有娶亲。那一年有一个大峃妇女流落到外楼,妇女带有身孕。于是阿辉养父收留了她。不久,女人生下了一个孩子,取名为阿辉,附近的村民都叫他祠堂辉。 
  阿辉五岁那年得了天花,因为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,脸上留下了一个个芝麻大小的坑洞,俗称为麻脸,于是也有人称阿辉为麻脸辉。阿辉七岁那年,养父生母相继病逝。阿辉就靠着走西家,窜东家,吃着百家饭慢慢地长大了。 
  阿辉没有手艺,赚不了几块钱,所以生活很困难,年过四十也没有成家。

       (一) 

  一个深秋的傍晚,我正在枫树底下玩耍,那一片片枫叶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,摇摇曳曳的,煞是好看。姑妈踩着一地的枫叶从外面回来,高兴地说:“阿辉有老婆了,快去看看。”于是,我们一大群小孩子便匆匆赶往阿辉家里看个究竟。 
  阿辉门口聚集着很多人,里三层外三层,个子矮小的我根本看不到什么。也就仗着个子矮小,我从人缝里往前钻,终于挤到了阿辉的灶台前。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坐在一张小矮凳上,穿着花格子衬衣,头发乌黑发亮,皮肤白净,而眼睛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们。以孩子的眼光来看,这个女人很漂亮。
    “去去去。”阿辉来赶我。
   “阿辉,不花钱就有这么漂亮的老婆。你上辈子积了德了。”人群里不知谁大声叫喊着。
    “哈哈哈,哈哈哈......积了德,积了德....”阿辉张大了嘴,乐呵呵地笑着。 
  祠堂里的另一个住户阿享伯伯告诉我们:今天下午,一男一女来到玉壶车站。男的高大帅气,手里紧紧地牵着一个女的。男人告诉人们,他们夫妻是宁波人,自幼青梅竹马。女方父母双亡,也没有兄弟姐妹,是由伯母抚养长大的。结婚后,夫妻俩都在剧团里工作。原本生活得好好的,可没想到厄运突然之间就到来了。一个漆黑的夜晚,一位同事在剧团的楼梯口故意吓他的妻子。妻子当场就哇哇大叫,接着就发高烧,然后就变得傻傻的。因为自己要工作,照顾不了妻子,就想着这里是乡下,希望有好心人能收留她的妻子,给她点吃的,善待她就行了。人们立即就想到了阿辉。于是有人带着他们来到祠堂里。阿辉牵着女人的手来到祠堂的道坦上,对着上天发誓会好好对待这个女人。宁波男人拿出十元钱,然后紧紧握住阿辉的手,把钱塞给阿辉,再三拜托一定要善待这个女人。临走时,男人的眼圈都红了。
    女人没有姓名,既然住在阿辉家里,那就叫阿辉老婆吧。
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 (二)

    从此,阿辉老婆就时常出现在外楼的各条小路上。女人脸上洋溢着傻傻的笑容,嘴里哼着歌曲,衣着倒还光鲜。秋天到了,有时她也会坐到枫树下的石凳上。满树的枫叶经霜之后,灿如霞,红似火。一阵风过后,枫叶竟飘飘然地落到地上。女人会捡起地上一片片绛红的枫叶,反过来倒过去仔细地看着,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我们一群孩子有时围在她的边上,大声叫着:“阿辉老婆,阿辉老婆......”她也只是傻傻地望着我们笑。
    过了一段时间,女人的衣服开始显脏了,头发也凌乱了。她总是穿着一双拖鞋吧嗒吧嗒着,小路上总会扬起好大好大的灰尘。有几次我都看见她捡起路边枫叶上的一些东西吃。“她饿了,不知道阿辉有没有让她吃饱。”妈妈一边同情,一边又警告我和弟弟不要靠近阿辉老婆,因为这种女人身上会有肮脏的东西。于是每次见到她,我都远远地站着,不敢靠近。
  次年的春天,枫树开始长芽了,那嫩绿的芽苞随着时日渐渐鼓了起来。阿辉老婆时常在树下呆坐着。她的肚子渐渐鼓了起来。“怀孕了,要生孩子了。”一些妇女开始指着阿辉老婆说着。
   “你要当妈妈了,不要到处乱跑,不能捡别人丢弃在路上的食物吃。”有时候,妈妈会递给阿辉老婆一个地瓜,然后劝说她。女人接过地瓜就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。“太可怜了,也不知道她原来的老公为什么要丢弃她。阿辉哪会照顾老婆呀?”妈妈常常望着阿辉老婆的背影喃喃自语。
    又是秋天,枫叶纷飞,那地上的每一片叶子都带着一种隔世的静美。“阿辉老婆生下了一个儿子。”这消息让人振奋。
    阿享伯伯坐在枫树底下告诉我们,孩子刚生下来没几天,女人就说要把孩子煮了吃了。阿辉当场就给了女人一巴掌。女人一下子摔倒在地,额头长了好大的一个包。女人倒也会哭,咿咿嗯嗯了一个下午,他听得心里酸酸的。
     “发誓要对她好,可怎么就打她了呢?她是个精神病人,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,就不能对她好点儿吗?”妈妈听了阿享伯伯的话,叹了口气,轻声地埋怨阿辉。
    是呀,我们都不知道,诺言也会随流年更改,多少诺言散落在漫漫风尘中,连碎片都找不到了。我想,那位宁波男人一定是这样的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三) 

  枫叶灿烂地红了,掉到地上融进土地,次年又开始肆意地长着,然后又凋落,一年一年,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。枫树底下的人们为了生活,有人学会了安静,有人依旧在来来往往忙着。阿辉老婆还是经常到枫树底下坐坐。她一来,人们自然就把话题转移到她身上。 
  “这女人身上怎么这么脏,真臭呀!裤子上有大便呢。”有人惊呼。
    “阿辉老婆肚子又大了,又怀孕了。”有人惊奇地叫着。
    “是呀,这个女人倒挺会生的。阿香夫妻俩想生个孩子,却怎么也没怀上。”
    “这人就是有命,阿辉老婆也是命苦呀。” 
  这期间,一个绰号为“远山儿”的痴呆儿老是凑在阿辉老婆跟前,偶尔还拉扯阿辉老婆。阿享伯伯见此情景,总会厉声呵斥。远山儿才缩回了手。
    却说外楼的后面有一座山,叫远山。因为家住远山,所以我们都称痴呆儿为远山儿。这远山儿的父母是表兄妹,生下的三个孩子只有长子是正常的,次子是痴呆儿,三子患有软骨症,终日躺在床上。这远山儿在家里呆不住,老是往镇上跑。谁家有红白喜事,他就跑过去讨碗饭吃。玉壶是侨乡,经常会有人从国外回来,远山儿只要看到谁穿得光鲜些,就伸手要钱。如人家不给,他就在后面跟着,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,死皮赖脸地缠着。有好几次,我都看见远山儿拦住年轻姑娘,不让对方走,还伸出手扯着对方的衣服。为此,妈妈告诉我,远山儿是我们胡家的远房亲戚,他认得我和弟弟。可有一次,我在路上走着,远山儿还是过来抢我的书包,气急了的我狠狠地踹了他一脚,又捡起路边的一块石头狠狠地扔了过去,他狼狈地逃跑了。此后,他每次见到我,再也不敢欺侮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四)

    一个初冬的早晨,树上的枫叶已经落尽了,只剩下粗壮的枝干与天空对峙着,我和弟弟踩着枫叶在树下玩耍。妈妈坐在一旁纳鞋底,几名妇女在晒太阳。
    “今天凌晨5点,阿享路过阿松的碾米厂,你猜他看见了什么?阿辉老婆和远山儿正在那里干那个事儿。阿享‘呸’了两声,连呼晦气,把两人赶走了。这个阿松也真是的,碾米厂空置着,也不知道锁门。还有这个远山儿,真是作孽呀。”一个妇女说。
    妈妈问:“这个阿辉怎么会让老婆出来逛的,也不管管?”
    “他顾着一个儿子,哪里还顾得上老婆?连饭都吃不饱呢。”
    “这阿辉真不该娶老婆。说是会善待这个女人,这样怎么算是善待呢?”
    “今年夏天,那个宁波男人来这里看望过阿辉老婆,伏在柱子上哭了好一会儿,然后塞给阿辉200元钱,临走时,那是叫一步一回头。阿享看着也落泪了。”
    “女人如果嫁错了人,一辈子就完了......”
    那天傍晚,我看到阿辉老婆路过枫树底下时,脚一瘸一瘸的。“怕是被远山儿打的吧。远山儿怎么这样欺侮人呢。”妈妈说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五)

    次年夏天,枫叶茂盛之际,阿辉老婆又生下了一个儿子。因为没有能力抚养。阿辉以500元的价格将其卖给缙云的一户人家。据说孩子在祠堂里只住了三天。
    过了几天,人们又看见阿辉老婆衣衫褴褛地出现在枫树下,身上比以前更臭了。大家都掩着鼻子匆匆从她身边绕过。
    转眼间又到了冬天。一天早上,大雨滂沱,我端着一碗饭在门口吃着。一片枫叶从树上悄然坠到我身边,宛如一声哀婉的叹息。妈妈从外边回来,悲伤地说:“就在今天早上,阿辉老婆死了。”
    从妈妈和奶奶的对话中,我知道了事情的大概:今天凌晨,阿享伯伯经过阿松伯伯的碾米厂,发现远山儿和阿辉老婆躺在地上干苟且之事。阿享伯伯呵斥了他们几句就走了。远山儿就站了起来,拿了一根棍子,对着仍未起身的阿辉老婆的下身使劲戳,阿辉老婆站都站不起来。献血迸溅了一地,混着雨水一直流到了门前溪。阿松伯伯发现了立即赶了过来,而阿辉老婆已经不行了。
    傍晚,枫树下又围着一群人。人们一边踩着经雨水冲洗已失去鲜艳色泽而变得黑乎乎的枫叶,一边议论着阿辉老婆。    
  “太可怜了,那地上全是血。如果当时有人发现并制止,阿辉老婆也不会死。”
     “死了也好,对于阿辉老婆来说也是一种解脱。她活得那么痛苦,还不如早点离开。”
    “那个宁波男人如果知道这件事,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把这个女人扔在这里?” 
  “宁波男人肯定又娶了女人,不然,青梅竹马的,谁又忍心一扔了之呢?”
    “是呀,宁波男人今年没来玉壶,兴许已经忘了这个女人了。”
     大家聊着,叹息着。
     枫叶还是一年一年地红了,凋零了;然后又抽芽,长叶。阿辉老婆的故事也随着时间的久远慢慢地被人淡忘了。
    春到芳菲春淡去,情到深处情转薄。有时我想,这世间的情都不过是聚了散,散了聚。这世上谁也给不了谁海枯石烂的誓言。那个宁波男人是这样,阿辉是这样,你我兴许也是这样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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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责任编辑:胡晓亚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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